-本报记者 崔克亮
目前,全球经济进入了一个敏感时期,受多种因素影响,经济增长出现下滑,通货膨胀不断提高;与此同时,中国经济经过近10年的高速发展以后,受国内外众多因素的影响,尤其今年受到一些难以预测因素的影响,增长速度开始放缓,通货膨胀比较突出,中国经济今明两年将进入一个关键时期。
为深入研究中国经济增长与经济周期,中国社科院经济研究所、首都经贸大学、香港经济导报社在2007年成功举办首届高峰论坛的基础上,于2008年6月21日至23日继续举办了高水平学术论坛。论坛上,来自国内的近百名经济学专家围绕“中国经济周期与物价稳定”这个主题,分析今明两年中国宏观经济走势和通货膨胀的发展趋势,探讨中国宏观经济政策的基本取向和效应。各路专家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为中国经济的健康发展提出了许多颇有价值的真知灼见。
中国进入“中度通货膨胀”时期?
中国社科院经济研究所研究员张曙光认为,中国进入了一个中度通货膨胀时期。有数据为证:去年第三季度,通货膨胀率超过了6%,第四季度接近7%,今年1到5月份,达到8.1% 。
谈到通胀的成因,张曙光认为,在汇率管制的情形之下,我们要以资本积累和外向型经济作为动力来实现经济增长,必然造成一定的通货膨胀。在这种情况下要保持高增长和低通胀,必然要增加资源消耗,扭曲相对价格关系,而最后是把通货膨胀朝后推。所以,中国长期相对价格扭曲的经济增长导致出现中度通货膨胀是必然的,而且这个通胀不是一个短时期,可能是一个中时期。
他据此判断,中国今年的通货膨胀率可能在7%左右,明年也不会低。为什么不会低?其一,现在CPI和PPI反向运动。CPI降了PPI上去,证明下面的压力在增大。其二,大宗商品价格上涨。其三,既然通货膨胀是一个货币现象,就应该关注流动性过剩这个问题。其实流动性过剩不是流向实体经济造成投资过旺和通货膨胀,就是流向投资市场造成价格增长过快和资产泡沫。
张曙光认为,中度通货膨胀对于现在的中国经济状况而言,可能是利大于弊,我们不可能把通货膨胀率倒回到5%以下,那么你为什么硬要去管那个?这个代价很大。
中国社科院财贸经济研究所研究员杨圣明归纳出了本轮通货膨胀的四个特点:全球性;全面性;产生原因的复杂性,既有国内原因,也有国外原因,既有有形产品因素,也有无形产品因素;此次我们应对通货膨胀的办法过于单一,好像只有“补贴”这一招。
国家发改委宏观经济研究院研究员林兆木所概括的本轮通胀的四个特点与杨圣明同中有异:第一,此次通胀是农产品(20.26,-0.40,-1.94%,吧)价格上涨为主带动的价格结构性上涨;第二,此次通胀是输入性的,与近几年国际市场油价飙升、粮价上涨有关;第三,经济增速偏快;第四,银行流动性过剩。
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院院长杨瑞龙判断:到今天为止,中国的价格上涨仍然是结构性问题,没有进入全球性的通货膨胀,与1998年的膨胀相比,中国现在还没有面临全面的物价上涨。他认为,应该超越“成本推动型通货膨胀”与“需求拉动型通货膨胀”的争论,需要从世界经济循环和周期变化的角度来审视中国结构性物价上涨的本质。中国价格上涨的结构性特征不仅决定于中国的全球化、工业化以及结构调整等因素,也决定于全球分工体系的调整、世界贸易不平衡、美元贬值以及金融全球化等因素。由于美元贬值以及全球经济不平衡所导致的全球流动性过剩是加速世界需求提升的推动力量,这种国际分工调整的货币表现形式必然是通过贸易的不平衡以及国际资本流动,引起非中心国家出现流动性过剩问题。全球总需求的提升既有货币因素也有结构性因素。而这些因素分别通过不同的途径对中国价格上涨产生十分重要的影响。因为中国的流动性大部分来源于全球贸易不平衡所累积的贸易顺差和国际资本流入。
杨瑞龙认为,国际石油以及大米价格的上涨对国内商品起到了成本推动的作用,同时也是当前物价总水平上扬的主要原因。国际热钱的涌入和巨额的外汇储备在此轮通胀中也发挥着相当重要的作用,贡献率达到6%。所以,对中国的需求膨胀不能单纯在本国内在体系中寻找根源。
中国社科院经济研究所研究员张晓晶在剖析当前通胀的成因时则认为:第一,中国通胀跟需求拉动有明显的关系,现在过于强调输入性通胀可能有一些偏颇。第二,成本推动。随着中国工业化、城镇化的加速,带动成本上升。随着市场化推进,使过去压低的要素价格得以合理回归,这也会带动通货膨胀。第三,外部冲击。主要包括:全球流动性过剩;国际大宗商品价格上涨,导致中国与全球的“结构性物价上涨”相呼应;次贷危机的双重效应——为应对危机采取的扩张性政策带来全球通胀压力,次贷危机导致美国(及全球)经济下滑带来外需减弱,减轻通胀压力。
粮价和油价应该涨到什么程度?
油价应该涨到什么程度呢?中国社科院经济研究所研究员张卓元自问自答:涨到各个国家都补贴不起了,不能靠低油价维持下去了,汽油的需求量有可能收缩,从而使得油价能够稳定地降下来。
张卓元认为,我们过去长期实行对成品油补贴的政策,实际上是在推高国际市场油价的上涨。油价补贴也好,还是其他各种形式的财政补贴也好,这么维持下去肯定是不能长久的。最近我们提了油价,这是比较正确的措施。
这位资深的经济学家建议,应该尽快继续提高成品油价格,因为现在即使得以持平了以后,还是倒挂,可以考虑把汽油的价格逐步提高到现在美国的水平。美国现在的油价是4美元1个加仑,也就是说1升汽油相当于1美元稍微多一点,我们也要逐步把油价提高到每升7元人民币左右。原则上要使得炼油企业不再亏损,至少保本经营,有效率的企业要有盈利。这样,一方面能够给消费者发出节约用油的信号,用市场手段节约能源,另一方面,也向国际市场表明中国要认真节能的态度。
张卓元还建议,为应对国际市场粮价上涨的局面,应提高国内大米收购价格。他说,农业生产资料价格上涨太快,而稻谷、大米价格提得太少,从长远来看,对于粮食生产特别是农民增收是非常不利的。
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市场经济研究所副所长程国强认为,一定要看到通胀形成因素的复杂性,不能把板子打到农产品(20.26,-0.40,-1.94%,吧)价格上涨上。这个板子打了以后,政府就会采取一些控制措施,其后果是非常危险的。农产品价格上涨不是通货膨胀的根本因素,农产品价格上涨处于合理范围,还有上涨空间。比如,水稻价格再提高15%到20%,还是在合理的范围之内。不能抑制粮价上涨。
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院教授胡乃武认为,2007年以来,中国粮食和其他农产品价格大幅上涨的主要原因有,农业生产周期的波动、国际粮食需求的增加等。在中国实现工业化过程中,粮食生产无法继续维系在廉价劳动力的使用上,国家面临粮食价格上涨的长期压力和相应的结构性通货膨胀的威胁。今后中国宏观经济要在工业化过程中实现价格稳定目标,就应当使农业生产有较高的比较收入,要保证粮食价格的合理上涨,要保证随着粮食价格的上涨,相应提高居民的工资收入。这样,就会使结构性通货膨胀为广大中低收入居民所承受。
张曙光、林兆木、杨圣明等多数专家在粮价与油价问题上也持与上述观点大体相近的立场。
2008是否中国经济增长的拐点?
首都经济贸易大学经济学院院长张连城判断,2007年,中国经济达到一轮增长的波峰,2008年可能要进入向下的拐点。原因在于:第一,过热的经济增长速度已经受到了资源有效的约束,特别是能源、原材料已经短缺,不可能再支持中国经济以高于11.9%以上的速度来增长了,所以今年经济必定要掉头向下。第二,过高的通货膨胀会相对缩小人们的需求能力,这样就一定会在消费方面对中国经济增长形成有效约束。第三,投资环境的恶化和投资成本的提高,降低了投资者信心指数,投资增速必然会下降。第四,发达国家特别是美国经济衰退必然对中国的出口形成负面影响。第五,从紧的经济政策对中国经济增长的制约作用在2008年会更加显现。第六,从中国经济周期的波长规律来看,按波峰年来计算,再看一下中国的经济形势,2008年必然要走向拐点。
张连城认为,去年GDP增速是11.9%,今年估计在10.5%左右,明年到谷底。
中国社科院经济研究所所长刘树成则并不认同张连城的这个“拐点说”。 他认为,究竟怎样看“拐点”问题,这涉及到经济周期波动的波形问题。在一个典型的经济周期波动中,波形比较简单,即一起一落,其中只有一个高峰,可称为“单峰型”波动。我国经济过去多是“单峰型”波动。而在现实的经济波动中,会出现各种不同的波形,如在一个周期中可能出现两个高峰,可称为“双峰型”波动;也可能出现三四个高峰,可称为“多峰型”波动。中国在2008年GDP增长率若放缓,不能断定就是“拐点”,也可能属于“高位调整”,现在尚不宜下结论。
今明两年中国经济的可能走势
林兆木指出,今年以来,中国经济处在一个新的关口,面临国内通货膨胀升温和外部经济环境不确定因素增多。宏观调控既要防止经济过热,抑制通货膨胀,当然还要防止经济增长回落。
林兆木认为,今年和明年经济增长会否出现大幅度的下滑,一方面取决于外部环境是不是能进一步优化,出口增速会不会下降到10%以下,另一方面,取决于国内消费需求的增长。今年促进投资增长还有一个因素,就是南方雨雪冰冻灾害还有大地震,将大大加大对交通、电力基础设施和市政公共设施、住宅的建设,相应会带动投资需求,因此比去年回落的可能性不大。预计,全年消费需求都可以保持前5个月的态势,和去年差不多。“5·12”大地震造成人民生命财产的巨大损失,直接损失大概在5千亿到7千亿元人民币,影响四川GDP增长下降5个百分点,影响全国GDP增长下降1个百分点,由于灾后重建可能拉动GDP增长0.5个百分点,抵消以后,会影响GDP回落0.5个百分点。综合上述出口、投资、消费三大需求的增长,预计今年GDP增长可能会比去年回落一点几个百分点,估计会在10%左右,这属于宏观调控预期目标的正常调整,仍然在我国经济潜在增长率的期间。世界银行正在调高对今年中国经济增长率的预测,原来预计9.4%,最近调到9.8%。明年如果不计外部环境需求的话,国内投资增长向下浮动,可能GDP增长率会回落到8%至9%,但是再往下走的可能性不大。
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宏观部研究员李建伟认为,2008年GDP增幅将会呈现小幅下降的趋势。理由在于:从经济运行的周期来看,GDP本身在2007年已经达到了高峰,从2008年开始慢慢回落,但幅度不会太大。从三大需求来说,投资向下走,出口向下走,惟一能够支撑的就是消费需求,但是消费需求能持续多长时间?随着收入水平的下降特别是居民可支配收入的下降,消费需求下一步不会有很大的增长。
国家统计局综合司副司长万东华认为,目前的增长速度基本适度,总体上还是处于适度较快的增长空间。
如何寻求增长与通胀之间的平衡?
李建伟说,原来有“两防”,现在加了“一防”,成“三防”了,既要防经济过热,防通胀,又要防经济增速快速下滑。
那么,如何兼顾“三防”,即如何寻求经济增长与通货膨胀之间的平衡呢?张晓晶认为,第一,抑制通胀还是要控制总需求。第二,要容忍较高的通胀率、牺牲率,以1%的通胀换取0.4%的经济增长。第三,需要协调国际政策。第四,经济基本面问题不大,但要特别注意防范金融风险。
张卓元认为,当前,既要保增长也要保稳定,但是保增长不是要求保两位数的增长,要保9%的增长,这是很好的增长速度。经济增速适当放缓有利于保增长也有利于保稳定。这个稳定也不可能像过去几年4%以下。从这几年的情况来看,恐怕今年CPI控制在6%到7%之间,甚至7%左右,或者连续两三年控制在6%到7%之间,我觉得这就基本上可以说也是保稳定了。因为,改革开放30年来,我们CPI的平均值是5.7%,所以,今后两年能够控制在6%到7%就不简单了。特别是过去5年两位数的经济增速需要一段时间消化,没有这样一定增速的物价上涨、通货膨胀,很难使得经济高速发展中积累的基本矛盾逐步缓解。
杨圣明提出三项建议:第一,密切关注通胀效应在国际间的传递。通货膨胀有极大的财富转移效应。在这种情况下,要增强我国货币政策的独立性和自主性,提高汇率机制的弹性,以防外部冲击,以防将中国的财富大量转移他人,以防将中国经济发展引入慢轨道。第二,控制国内总需求尤其是投资需求,防止经济增长过快,仍然是抑制国内通胀的主要途径。第三,人民币升值要适度。
张曙光认为,紧缩的货币政策不能仅使用数量型工具,也应运用价格工具,提高存款利率。
面对“三防”中的两难选择,上海财经大学经济学院院长田国强则给出了他的18字“药方”:慎紧缩(即实行稳健的货币政策)、稳股市、拉两头(农业和服务业)、控中间(第二产业)、停升值(指人民币升值)、缓提价(油价等能源原材料价格)。
他特别指出,这六大综合治理措施是针对当前我国经济发展面临的两难困境而提出的过渡性政策建议。就长期而言,一旦经济的两难问题得到解决,经济发展恢复正常后,我们一定要加速深层次改革,特别是要素市场的改革,并允许国内原材料、能源、粮食价格和国际水平逐渐接轨,以真正增强中国经济在全球经济中的生存和竞争能力。










